【视频】包澄洁:钟德海访谈录(二)

作者:嘉靖文化微信号:jiajingwenhua发表时间 :2019-03-13


钟德海访谈录
时间:1986年2月26日上午
地址:北京市宣武区永光寺西街12号钟德海家
讲述人:钟德海
访谈人:包澄洁
(前排左起:钟德海,白凤鸣 后排左起:白奉霖,韩德荣)
钟德海:有一次在西单剧场,老白爷说:“嗨!老海,孙鸿宴赶明儿是你徒弟。” 我说:“我不成。”他对孙鸿宴说:“孩子过来,”用手指着我“叫干爸爸。” 又对我说:“你可得说他,他手好,不瞎练,规矩。” 又说:“瞧我的四儿吗?听我的话,但也还不如他。所以今天还是他好······” 孙鸿宴还是真能提高,好弦离不开演员,演员也离不开好弦。③现在应该把韩德福、我、白老五和天津的韩德荣四人找到一快儿,向曲协倡导倡导,怎么怎么搞音乐,不这样不成,一代一代的可就坏了。我现在就恨自己没和白凤岩多学点,韩德福去白凤岩家,是先下棋,把白凤岩哄得痛快了才问他弦子点儿。白凤岩呢?高兴了就会说:“来吧小子!我告诉你。” 白大爷的脾气就是只要你让他高兴了,什么都行。
刘先生去世后我们就各找门路了,这儿也要是那儿也要,都是刘先生的弦啊!在天津我们住中华旅社,平时我唱大鼓韩德荣弹,韩德荣唱快书我弹,我们边排练边探讨时,孙书筠就在旁边听着,她也是住中华旅社,她住楼上,我们住楼下,叫她三妹妹。我二哥常给她说活,譬如《长板坡》,一边给她说一边儿给他比划,她是真灵,得了不少东西,我也给她改了不少活。在天津孙书筠也是红的不得了。我后来跟了小岚云。
我教小岚云(钟峻峰1923—1992)。她师父王鸿利是名弦师,与韩永禄是一辈儿的。但她又是跟石岚云学的,她不能辞石岚云,因为我哥哥拜的也是王鸿利。我天天在家里给她弹、教她唱,只要没演出,我的功夫全在她身上,把我从刘先生那里学来的东西全都教给了她,这块活里头徐母是怎么使的,曹操是怎么使的,徐庶说话是什么态度,一点一滴都给她说了,什么深度、内在力、思想,整天到晚地说,她唱出来就是味儿,刘派风格保持得最完整的就是她,这我就二十七八了,跟她在一块儿是直到她结婚。
小岚云婚后,我教的新岚云,我跟她(小岚云)在一起的时间不短,他属猪的,25岁结婚,结婚时快解放了。
我21岁那年,有一段时间在南京给骆玉笙弹弦、说活,有:《审头刺汤》、《徐母骂曹》、《古城会》、《草船借箭》。有一段追着国民党行营去了江西,说也能赚钱。可是第二天,发大水了,水上二楼,马路上走船,整个困到那儿了。去江西是人家约我们去的,我们使了人家的钱没给人家唱活呀,可又不能把钱要回去呀!园方说得了,咱们后会有期,多会再见着,有钱就给,没钱就算了。之后就回了南京,又和彩舞裂开了,她去了济南,我回了天津,我又和刘先生一块了。④我给小岚云说的《单刀会》,内容是带乔国老的。刘先生晚年气力不佳了,把乔国老这段删了,后来人们也就不唱了。所以小岚云唱的《单刀会》特别受欢迎,只因为乔国老这段特别精彩。之后我还给小岚云说了《战岱州》、《高怀德别女》,这两段是白凤鸣先唱的,刘先生后唱的,风格不一样,都有爱好者。小岚云唱的完全是刘先生的,她的《战岱州》我特别给下了功夫,说的是对打,两人都使枪。

小岚云 单刀会
二岚云小时候,当姐姐小岚云唱、我给弹时,她站在中间,边给我们煽扇子,边偷学。后来,跑到中华旅社我我学《听琴》、《徐母骂曹》、《审头刺汤》,没给他说的是《白帝城》、《单刀会》。
孙书筠十成有八成是少白的,也有韩德荣给他说的刘先生的。还有一段我给书筠说《樊金定骂城》,可是没说完我赴朝走了,我1952年赴朝是第二届。这块活她使着合适,樊金定是个女的,书筠的表演好,可惜差一点没说完,很痛心,下了很大功夫。
我还给乔凤楼、杨曼华(小筱岚云)说过活。乔凤楼和高英培结婚了,老说来瞧瞧我,没来。乔凤楼管我叫四哥,高英培管我叫爷爷,因为韩德荣管乔利元叫大爷,乔凤楼叫我四哥。乔利元死后,乔清秀把凤楼交给我,她说:“德海呀!有我没我的多照顾些吧,别看我这样,不定哪天就回去了。” 这是在天津,时间是我教小岚云之前,约1941年左右。当时一场活的艺人队伍是相当硬的,有刘先生、乔清秀、荣剑臣、张寿臣、金先生、赵小福(时调)、小岚云,还有罗文清、王佩臣,哪个人都值那么多钱,哪场都好。可惜没过几年,乔清秀刚30多岁就死了,一代名流呀!
天津有“四李一钟”,李墨生、李仲元、李国良、李元通和钟吉瑞,钟吉瑞与我家无关,是彩舞的门婿。
这五个人我都给他们说过,谁来都说,最好的一个他们没发现,是阮文禄,最好。他的弓头好,也找我学过,是1949年的事了。我一拉胡琴他就乐,问他为什么?他说:“我一拉怎么就没这味儿呢?一拉就是音符。” 有一次四李坐一排凳子上一块儿听我拉,听几个点儿回去一块对,一天是坐一块儿听,一天是不坐一块,就这样学,在剧扬只要一下了场,就提问题, 这个点怎么拉, 那个点手指应该怎么调整? 有一个点李墨生听不出来, 我弹三弦有时用小指按, 他就找不着, 这个点儿是谁的呢? 是白凤岩的, 他不常用。告诉他是在小拇哥上,之后他趴在地下给我磕了一个头,说:“我是真服了您。” 这些东西你不告诉他,他是明白不了的。天津好弦多,可我还是觉得阮文禄的手音是最好的。
1952年赴朝慰问,归国后又去山西,前后五个多月,回到天津后我就去了孙书筠在那儿搞的群声曲艺社,头前儿是曲艺,后面是曲艺剧。之后天津台约走了郭荣启等,我们就随孙书筠一起到了中央广播说唱团,这是1953年。到了中央广播说唱团就是到各地去慰问演出,特别的好。从阴历二十到正月演了一个半月,把大家伙儿累得够呛。
在说唱团,京韵大鼓以孙书筠为主,赵玉明也归京韵大鼓组,白凤岩是老师,一切听他的。还有分工,老段子白凤岩给说;上新段子白凤鸣、我、孙老师负责。1954年琉璃河水泥厂体验生活后,重点研究新段子。《黄继光》、《罗盛教》、《海上渔歌》,我伴奏的新段子可多了,孙老师唱得新段子有百分之六十是我弹的,《西里亚大红马》、《急浪丹心》、《韩英见娘》。有的先录音,不太好就甩掉了。有几个曲目《扬母坠楼》、《百里奚认妻》我也参加了创腔,《杨志卖刀》的创腔是以我为主的,这个段子也录音了,白凤鸣说不错,可以保留下来。最长的一个段子,是新梅花调,是以白凤岩为准的。白凤岩在《红娘》、《杜十娘》、《钗头凤》、《张羽煮海》上下了一定的功夫。这个时期,白凤岩把他的唱腔完全都教给了我。
我们有一次去湖南、湖北、广东、广西、江苏等9省17市巡回演出,效果非常好,记得在广东,二岚云唱了一段《桃花庄》,非常受欢迎。
1960年,我搞了一个伴奏小组教徒弟,科目有三弦、四胡、琵琶。学员有杜景华、张鸿举、白慧谦、王树珍、小曹、孔繁友,还有管弦乐团的周润明。我看功,早上八点开始,后来我给提前到七点,而我自己的一个学生是六点。他是最好的一个小孩,天黑着就走到我家门口等我,到团里,把毛巾塞到胡琴筒子里,爷俩儿拉,到七点大伙来了,再和大伙一块练。这个孩子就是孔繁友,人在山东淄博,之后走了。走时,我哭他也哭,我哭呢是我教他不容易,我哭我这功夫,有谁知道每天早晨六点我就到这儿来了呢,走之后到是常来信,还惦记着我。我教他时是我弹他拉,孙书筠给我使眼色,我明白,是因为孔繁友拉得有我的味儿像我,我是真高兴。这孩子是真好,说要开会了别拉了,他说还有一分钟我再拉一分钟。在教学上,广播说唱团是非常严格的,但也真出了人才。
孩子们毕业走时,李金山也哭,他的学生也走了,李金山是个盲人,著名山东琴书演员,打琴、二胡他都教出来了,就剩下坠琴了,他哭着说:“可惜我的功夫啊,要知道有今天,那会儿不教他呀,我费多大劲呀!我常说:‘孩子,你得打我这个音儿啊!你打的那个是铁丝儿呀!’多可惜。”
我们俩坐在一块哭,高金凤坐在中间一人给一块手巾让我们擦眼泪,高金凤说:“得啦,哥俩儿别哭啦!一个大山,一个大海。别哭了! 吃点什么吧.” 李金山说:“不吃了,我们俩都伤透心啦,打今儿起我再也不教徒弟了,再也不教了。” 教徒弟那是多大的功夫呢?不处在一块儿不知道,这些事······有人说我保守不教徒弟,哪里又知道我们的苦处呢?······我教学生直到“文化大革命”开始了才停下来。
我跟白凤岩一块又搞了〔马头调〕《白猿偷桃》,我的〔马头调〕是跟刘先生学的。《白猿偷桃》是白凤岩弹的三弦我的四胡我二哥钟少亭弹的琵琶。后又跟白凤鸣搞了《单刀会》、《闹江州》等,都是有彩儿的段子。做了些工作,觉得有成绩。白凤鸣嗓子是不太好,但是他会唱,唱也是按刘先生的路子。我给他伴奏,他说我伴奏得好,“到底是刘先生扒拉出来的。”
包澄洁:您伴奏特点是什么?
钟德海:拿人,拿唱,会唱了才能伴奏。弹三弦先得会做尺寸,演员一张嘴,伴奏得心里有数,对演员要了解,对两位演员就得两样弹法。对强、弱,次强、弱要分清,他没强你先强了就搅了,他唱到激情时高潮处你没起来就不行。一个拍弦儿,到时非有这一下不可,就如强心针一样,演员的腔就出来了。一天晚上,孙书筠在家里唱《博望坡》“刘玄德向日兵败汝南”“兵败”有高腔,不拍弦就只能平唱,前头得叫,拍弦儿,才能有高腔。孙对弦师陈少武说:“有这下我就上去了,你拉的时候就没这下,我就上不去。” 王中一也在一边说:“没这一点儿就是不行,拿《刺汤勤》头八句来说,‘今将烈女’后就得拍弦,没这一下后面的高腔就起不来,刘老头曰‘强心针’指的就是这个。” 伴奏上就我就是在刘先生指导下开的窍,主要是耳朵要听得多。头一位是刘,但白云鹏唱“季秋霜重雁声哀”《林黛玉归天》半说半唱就出来了,也不用高腔儿照样叫好,研究就研究这个。再说白云鹏的《长板坡》“使坏了将军赵子龙“是平腔,刘先生这句却是高腔,各有妙处,要研究这个道理。白先生的平腔里有神态,内涵深。刘先生的大起大跌同样有神态,内涵深。这个,当弦师的都得知道。
1984年9月,我开始给廉伊杰上课,孩子挺机灵,不滑头,老实。那会我正病着,每天是从早晨到中午十一点,有时在我这儿吃饭,我教徒弟一般都是有固定时间的,但是对喜欢的徒弟就没固定的时间了,对廉伊杰就是如此,老是替他想着,可能这也是受刘先生的影响。
想当初,刘先生有时早上两点就叫我起床,吃饭,吃不下也得吃. 他高兴了抄起了琵琶, 让我听他的《八板》。现在想起来,哪儿找这样儿的好时候呢?下雪天,打开窗户透空气,把琵琶垫上毛巾,爷俩儿脸对脸,让我看琵琶架,讲男琵琶架什么样,女琵琶架什么样,腿怎么搭,都给你说了。看他的轮儿,正轮儿、反轮儿音色都是不一样的,那个反轮儿也就衬着夜静更深,显得非常柔软,可惜那会儿没有录音机。
注释:
③2010年10月15日,在北京市文联参加纪念曹宝禄先生百年诞辰座谈会上见孙鸿宴,他说确有其事,但地点是在怀仁堂,当时在场的还有他的师父韩德福,也正因为师父在场,怕师父不高兴他才没敢给钟德海先生磕头认干爸爸。这件事是白凤岩先生牵头,要钟德海先生收他。
④21岁说的应该是虚岁,事情发生在1935年夏。也有材料说是钟少亭到南京给骆玉笙弹弦。查贾立青著《骆玉笙年谱》,没有钟德海到南京为骆玉笙伴奏、说活的记录。但从1935年骆玉笙在南京演唱,并从南京转到济南,且有春天到济南和秋天到济南两种说法,而秋天说是骆玉笙自己的回忆来看,与钟德海先生说的时间、事件基本相符。暑期刘宝全先生有歇伏的习惯,这时他的弦师可以自由行动,如此钟德海先生到了南京,从南京到江西遇大水,应该是多雨的暑期,返南京后二人裂了,一位上济南,一位回了天津,时间是秋季。为此,钟德海先生的这段回忆应该是不差的。也有可能为骆玉笙伴奏的是钟少亭的三弦、钟德海的四胡,演出之余钟德海为骆玉笙说活。这仅仅是一段短期的合作。
此文发表于《曲艺》杂志2012年第6期
杨曼华生于1927年,她的养父就是刘宝全的忠实信徒杨浩亭(官称叫“杨二爷”),杨浩亭非是别人,正是“金嗓歌王”的蒙师,杨浩亭因为对刘宝全的艺术喜爱到痴迷的程度,他便叫自己的闺女干了这行,杨二爷对自己这位养女视如己出,“爱如那掌上的明珍”,杨曼华老师晚年很感慨的说:“在买来的闺女里,就是我跟映霞没有受罪。”
杨曼华老师在南方长大,小时候还看过很多林澍森的大戏,后来到了北方,天天的泡在小梨园里,长期的观摩刘宝全的演出,拜钟德海为师,所以她又是小岚云的师妹,钟和杨也可以说是得钟德海传授刘派最直接的二位演员了,有这二位大名鼎鼎的师姐当先,杨曼华老师的起点就可想而知了。
杨曼华老师在杨浩亭、钟德海的教导下,继承了宝全老祖晚期的艺术特色,但是老白先生白云鹏对她也是喜爱有加,曾经手把手的教给她六个节目(老白先生是出了奇的保守的老艺人,能对杨曼华老师慷慨的教授,真是难得的很啊),甚至于说阎秋霞的《凤仪亭》就是杨曼华老师给她说的,后来由于钟德海的劝说,才没有唱白派(孙书筠老师在回忆录中也后悔自己没好好学白派,特别是老白先生的“花板”的技巧)。
杨曼华还曾经在上海为张小轩跨刀演出,您想这是多么难遇的机缘吧。另外,她的很多活都得到过少白昆仲的指点,比如《金定骂城》就与侯月秋、阎秋霞传下来的版本不同,而是完全宗法少白的,唱到樊金定自刎结束,所以说杨曼华算是艺兼四派的一位艺人了。
杨曼华老师在鼎盛时期(上世纪的40—50年代中期),有三段“撒手锏”:《坐楼杀惜》、《活捉三郎》、《李逵夺鱼》,据传说在报界对她有“活婆惜”的赞誉,就说她塑造的阎婆惜是最为拿手的,极尽妩媚细腻之能事。杨的戏路与小映霞相仿,她们的嗓音都是不济的,靠拼做功著称,现在这三段都知道是小映霞的绝活,而杨曼华当年也是以这些做功戏为号召的。说叫“小筱岚云”是从师承上说的,而真正要从艺术上说吧,杨曼华应该称作“大筱(小)映霞”(因为她们二位风格非常近似)。

小映霞 坐楼杀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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